香腮雪,鬓间星

包利民

少年时读词，念到“鬓云欲度香腮雪”时，便总会在眼前浮现出一个女子晨起梳妆的情景，青丝红颜，多美好的年轻时光。后来经历世事沧桑，读蒋捷的《一剪梅》，“而今听雨僧庐下，鬓已星星也”，扑面而来的，却是老已至的感慨与凄凉。时光的流逝，强烈的对比，这是每一个人都要经历的过程，不同年龄时的得到与失去，却全然是不同的心境。

当香腮之雪移动到鬓间，便已朱颜辞镜了，而且现代人一般到了中年，便鬓已先斑，“此翁白头真可怜，伊昔红颜美少年。公子王孙芳树下，清歌妙舞落花前。”每个白发苍苍之人，都曾经是青春少年，都“曾经学舞度芳年”，只是，当鬓间落下第一枚雪，心便已远离了花团锦簇的岁月。于是有人染发，可是在心里，那些雪依然在，依然下，那是只有自己能感触到的微凉。

曾认识一个大姐，虽已中年，却无风尘困顿之相，那份静静的优雅如水映花，虽发间斑白，却掩不住年轻时的美丽容颜。听说她少年时和青年时是很活泼张扬的，风风火火，活力四射，而工作后却是勤勤恳恳尽职尽责，每个不同时期，她都表现出不同的风格。用她的话来说，每个年龄段，不求有多不同，只要那时该有的状态。忽然明白，正因为如此，她才在鬓染秋霜时如此淡然恬然。

香腮失去红润，青丝失去色彩，眼睛失去光华，就像日升日沉花开花落一般不可阻挡，对比于所得，这些失去不应称之为失去，或许更可以说是一个收获的过程。可是我们却常常不能自解，总是嗟叹时光如流青春不再，于是，头发白了，心里却怨怼愈深。青春永驻只是美好的愿望与祝福，余秋雨说过，没有皱纹的祖母是可怕的，没有白发的老者是令人遗憾的。自然而然，才是最美，那与皱纹与白发无关。

人生每个不同的阶段，就像那个大姐所说的，要有该有的状态。可是，许多人却常常误解了怎样的状态和态度才是该有的，于是有了太多的遗憾。比如苏轼所说的“诗酒趁年华”，有人误解为及时行乐，误解为趁年轻多放纵，虽然当时觉得热烈无比热闹无比，过后却是无尽的空虚。到了发间星星之时，虽然不一定会悔恨终日，心里却一定会有着不可挽回的遗憾。

到底怎样才是该有的状态？其实就是自然而然，就像花儿一样，该生长时生长，该盛开时盛开，所以，明白了这些，才能从容地走过青春岁月。每个人的性格爱好都不尽相同，每个人的青春也因此而迥异，所以，循本心，顺自然，即使不能轰轰烈烈，也可体会淡中味长。当鬓间出现第一根银丝，也会心怀喜悦，就像面对一朵初开的花，就像迎接一朵初临的雪。

少年到老年，青丝到白发，隔着那么多的时光，浮沉于其间，心却可以始终微笑。即使香腮雪融鬓间星现，也都是美好的所在。

发表于《锦州晚报》2014年12月9日C3版“原创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