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位教我怎样飞的人

　　遇见贵人（二篇） 　　 　　一九九五年五月的―个星期五，在加州宁静的半夜，电话铃声突然响起。打越洋电话来找我的是从前的同事，听她吞吞吐吐的，好像有什么事想说，又不好说…… 　　“董事长脑死了!” 　　“谁?” 　　“我们公司的董事长!他就是爱生气、爱骂人，昨天又为了一位同事做错事而生气，念了一整天，晚上就中风了……” 　　这时候的我，已经全无睡意，几年前在那家公司工作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…… 　　那年，初入社会的我，不知道该找什么样的工作好，随便投了几封应征信函，就觉得很对得起自己了，便开始在家里等着工作自动上门来。人家都说年轻就是本钱，更何况当时我才刚毕业，所以我认定自己应该是炙手可热的，自然就天不怕地不怕。 　　不知不觉中，我竟等了半年，一点消息也没有，直到遇见了这位董事长。 　　初次面试时，他竟然批评我履历表上写的字词用法错了，还逼问我为什么笔试考这么差？我一时哑口无言，压根儿没想到面试时会挨骂，只好一脸无辜地告诉他：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，就是不会。” 　　最后，他还把那划得“满江红”的履历表和试卷还给我，要我拿回家好好想想。当时我心想，这个工作大概又没希望了，正准备走人时，他竟然要我立刻就上班，而我也因为惊吓过度答应了! 　　后来每次开会都可听到他大吼大骂的声音。有时候只为了一份公告写错了，所有相关部门的人员就全都被骂得狗血喷头；有时候只是为了一个小小的问题，他也劳师动众地查遍所有法规资料，所有的人还得听一整天的教训。他甚至会花上大半天要大家思考：为什么鱼儿总是逆水上游?为什么船到桥头会自然直?这是哪门子的问题啊?和工作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嘛! 　　我起初不太习惯这种随时需要思考，随地要处于战备状态的工作，更何况，每天身边都充满着怒骂声，随时会被“台风”扫到。当时想换工作的意图，无时不出现在脑海中。 　　有一天，让我很惊讶的事发生了。在圣诞夜里，我独自加班到半夜十一点，全身疲惫地正准备离开公司，大门突然打开了，进来的是董事长，原来他刚从美国回来，看见公司灯还亮着，就进来看看。他见了我只是淡淡地说：“时间很晚了，早点回家。”虽是短短的一句，可我居然感激得连走路都像在飞，这……这实在太……太难得了。 　　后来我慢慢地发现他不过是说话直了些，加上求好心切，就像许多人的父亲一样，舍不得说一句好听的话来鼓励自己的小孩。但让我更讶异的是，在这样的环境中，我渐渐发现许多不一样的人性 ―― 有人伪善，有人温暖，有人谄媚，有人真诚，就好像是在一团迷雾中，一点一滴渐渐看清身旁来往人群多样的容貌一般。 　　多年后，在我要出洋念书前，和董事长一起吃饭。我很好奇地问他，为什么当初我考那么差，他还是肯用我。董事长淡淡地说：“我找的是老实人，不是自以为聪明的人；笨的人可以教，耍小聪明反而会误事。以后你看人也要学会看到人的本质，从一个人说的话做的事，就可以了解这个人的动机，特别是在被骂之后及完全没有准备时所说的话、做的事。” 　　年轻的时候有人欣赏是幸福的，有人教导更应该珍惜，特别是还有人愿意教你看这个社会真实的一面，体会人世间许多的不完美，更是难得的。 　　念书的时候，我一直幻想大老板应该都是很体面的，不是西装笔挺，就是开着名车、戴着名表。但董事长却一样也没有，他只有一颗愿意帮助人成长的心。虽然他很爱骂人，但是在我心中，他是一位影响我最深的人，因为他不仅告诉我我可以飞，还教会我如何飞。 　　 　　（选自台湾《小说族》）